李老十的画能让一个外行在心灵上产生强烈的震鸣,陷于莫可明状的躁热中,几张画便使素昧平生的我与他深深契合。纸墨的力量如同天降,来不及躲避,任由其卷裹进入似幻又真的状态,这证明艺术可传感生命信息,所以真正的艺术通心通神,富有能量力度。
李老十是美术界公认的修养精深全面的实力派文人画家。他画仙画鬼雄,最擅残荷。书法、诗文、篆刻独具精妙。浏览他的书画,看得出有金农颜貌,弘一心痕,老莲风韵,八大气象,青藤、两峰遗意,更见有对缶老、质老、白石老人等大师的笔墨承传。
李老十心泊古今,笔成中西,同其他大师级艺术家一样,对大自然摹形传神,有非凡的表现力。但老十更多地是以此为基,在艺术中揉融进了生命的力量,使大自然和生命融为一体,相互染泄,相互超越,境界与品味极高。艺术的本质和母源是生命。与生命联接的密度、深度直接派生出艺术的量级和层次。李老十这种生命艺术高度重合的作品,它的感应力、激活力将会一次又一次地与敏感颖悟的心灵相遇。老十是不是大师,不敢妄言,至少大师应有、能有的,他都实实在在地有了。
看别人的画包括一些著名画家的画,顶多只是一幅好画而已。看老十的画,尤其他的荷花,呈现给你的是整个苍茫迷离、气象混沌、氤氲沉厚的世界,让你感受的是百触交集、难以把握的丰富性情。古今无数画家,谁能用生命来宣染荷花,独老十一人。周敦颐以荷状人,写尽了荷花的独特品性,并没有把命付予荷花。李老十则以荷说命,以命做荷,使生命与荷花完成了彻底的融换,所以他的荷花的神韵与魅力无可比攀。
李老十用自己的死来诠释生命,完满艺术,伟大的心灵不必非得存在于伟大的人身上,老十不是伟大的人物,就拥有一颗伟大的心灵。
死不仅苦痛,更见团难。特异方式的死映照着生命的另一番辉煌和生存的意义。那来不及悲伤的缩写式、突兀猝至的死,留给世人的永远是那瞬间之前的活生生,到老也令人对无可挽逆的事实持真切的怀疑。老十以特异的方式水远活着,他的画里伏潜着他那颗永保透射力、复活力的心灵。
而他为什么非要这样,最简单的回答就因为是他。也只能这样理解。对于生命言,他也很难推定有第二次,他也许比谁更怜惜,他只是在我们的共同珍重之外,或许又有份更重的新发见,他从而认为这是对生命的另一种善待;或许他活得太累,揽四十年波澜归于平静,造就后半生的宁静安度,显然不对,他不是一个安分又怯弱之人,他忧令忧古甚至忧鬼,从不向往自己的安宁。或许做诗做书做画,不足以宣泄他饱溢沛盈的人生感怀,是一次痛快的性情大泼洒。又或许,对人生,对艺术的探寻巳臻极境,在一种自甘自慰、吾生足矣的清纯平和中来个完满。是精神溃决还是心灵圆熟……
“嘎然一石自天堕,幻作苍龙何细看”,老十已神龙远行,活在另一种境界里。凡常之人用惜生爱命的小聪明去追问他,一切揣度终归臆妄。生命现象的神秘难解正是人类发展的永恒繁衍生殖力。能到老从事艺术的言者行者俯拾比比,而敢把生命直接一次性献给艺术的人则少而又少了,这是一个杠、一道坎、一层关、一重天,仅凭勇气是越不过去的,在逾越之前如何使自己坦然似乎更难。聊可抚慰的是,这些老十都一一做到了。
日月依旧茫茫,老十永远活在他的画里。
李老十
“士”的知识集纳标准便是博观约取。故“士”之一字的造字法则就是推十及一,“十”字之下再加一个“一”字。由繁入简、由多入少,最终完成“士”的深度。由此切入,老十尚缺“十”之下的一个“一”字。故其只能是老十。1996年,已届不惑之龄的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李老十突然从北京国际饭店的第二十二层茫然跃下。这奋然的一跃,让我立即把他与上海的胡河清博士想到了一起——都是不羁之才,可又为何同样的结局?
应该说,老士做到了“十”——博。诗、书、画无所不能。其题《大瓜图》诗曰:
远看几点烂墨,近瞧一团乱麻。 都因昨夜酒醉,竟然题作南瓜。
通篇口语,且又诙谐得体,足见此兄之智。然而,老十过于求“十”,甚至近于疯狂的追求完美,这就难免英雄落魄,并最终使其绘画呈现两极分裂之势——安详与暴戾。
若以科目分,老十兼擅人物、花鸟,但题材单一。花鸟一科,他主画荷花;人物一科,自然是人,所谓的鬼,亦人之变体。他画荷花,多为秋荷,求安详态者,如《老柄风摇荡》(1996)、《花叶清浅》(1996);求暴戾者,如《无古无今何妨》(1995)、《十万残花卷》(1996)等。而其人物,非仙即鬼,偶有常态亦是草莽一类,比如《水浒叶子》系列。不过,老十驰名画坛的不是其笔下的这类草莽之辈,亦非《铁拐李》类的神仙,而是鬼,是《鬼趣图》等。或许真是英雄落魄,他已很难看到阳界之光。1992年起,这位天才画家开始画鬼。如果说,最初的《李贺诗意》系列中,他还有一份物外可以超然的话,那么,在此后的鬼趣、鬼打架之类的题材中他已完全沉于其中了。1996年,他去世前,画了《万点光明图》。那穿过黑黝黝的荷叶的“万点光明”与其说是阳界的光明,毋宁说是阴间的寒冷。其画亦可称为“万户萧疏鬼唱歌”。我真不想说,因为画鬼过多,以致鬼魂缠身这类老套且又不着边际的话,但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从二十二层楼的高度跃向大地?鬼,还是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十还欠人间一个“一”字,他有士之博——十,而无士之精——一。孔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老十怎么忘了呢
周作人先生在上世纪初,曾写过一篇有名的散文,题为《寻路的人》。他的一位朋友(人在城市)老家的村寨被土匪攻破,惨祸临门,除父亲和他本人无一生还。周作人借着写文章为友人开释心中的郁闷,抒发了他对人生的感慨。他说,不管是谁,活着也就是寻找归途。因而即便是走向刑场的罪犯,最好也不要残忍地阻挡他的视线。文章写到最后,他宣告:我们应当是最大的乐天家,因为我们再也没有什么好失望的了。周作人貌似轻松的口气,掩藏了文字下面沉痛的含义,那意思是:我们再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不过周作人为文冲澹而不愿直说。然而通观全文,我还是察觉出他希望的漏光--他仍将自己的文章取名为《寻路的人》,这和他的兄长鲁迅先生很不同,后者则明白地告诉我们:前面只有《坟》。
02年10月于都下